第一章
“同志,我要申请强制离婚。”</p>沈清宜将一叠材料推到柜台前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</p>
工作人员抬头打量了她一眼,严肃道:“同志,离婚可不是小事,是和男方没感情了?要是有矛盾,组织上可以帮忙调和。”</p>
沈清宜嘴角扯出一丝苦笑。</p>
调和?上辈子她用了整整一生来看清那个男人,如今重活一世,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。</p>
“不接受调和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像一把锋利的剪刀,干脆利落地剪断了所有可能,“我只想离婚。”</p>
工作人员叹了口气,在材料上盖了个红章:“一个月后手续下来,你再来一趟。”</p>
走出民政局,初春的阳光刺得沈清宜眼睛发疼,她拢了拢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,朝家属大院走去。</p>
这一路上,她不断掐着自己的掌心,直到留下深深的月牙印。</p>
这不是梦,她真的回到了 1983 年,回到了还能挽回一切的时候。</p>
“清宜!你家傅团长又来信啦!”刚进大院,王婶就笑眯眯地递来一个信封,“这都第二十九封了吧?出任务三个月,情书一沓一沓地寄,整个大院谁不羡慕你们小两口恩爱啊!”</p>
信封上“卿卿吾爱”几个字力透纸背,是傅衍川一贯的笔迹。</p>
上辈子她收到这些信时有多欢喜,现在就有多讽刺。</p>
沈清宜刚要开口,一阵肉香飘来。</p>
她转头看去,隔壁屋门前,柳依雪正带着女儿萌萌吃肉包子,白面皮上渗出油光,香气四溢。</p>
而她五岁的儿子睿睿,蹲在自家门槛上,眼巴巴地望着那对母女,手里攥着个干硬的窝窝头。</p>
“哟,弟妹回来啦?”柳依雪瞥见她,故意提高音量,“衍川今天该回来了吧?你说他,出任务也不嫌麻烦,天天给你寄情书,给我寄津贴。”</p>
沈清宜的指甲掐进掌心。</p>
多好笑啊,上辈子也是这样,傅衍川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她,却把所有的钱都给了大嫂柳依雪。</p>
她至今记得傅衍川向她求婚的那天。</p>
男人一身笔挺军装,胸口别着大红花,在革委会门口攥着她的手,声音低而郑重:“清宜,我傅衍川这辈子,绝不负你。”</p>
那时所有人都羡慕她。</p>
傅衍川是谁?军区大院里最出息的年轻军官!</p>
却从小护着她长大,冬天给她捂手,夏天给她扇风,连她多咳一声都要紧张半天。</p>
婚后头一年,他出任务时写的情书能摞成厚厚一沓,每封开头都是“卿卿吾爱”,末尾必画一颗笨拙的爱心。</p>
可这一切,在他大哥牺牲后全变了。</p>
葬礼那天,傅衍川跪在灵前,眼眶赤红,对抱着孩子的柳依雪一字一句道:“嫂子,从今往后,你们娘俩我负责到底。”</p>
沈清宜当时还欣赏他的重情重义,直到——</p>
柳依雪的桌上顿顿有肉,她和睿睿的碗里只有稀得照见人影的米汤;</p>
萌萌穿着崭新的小皮鞋蹦蹦跳跳,睿睿的布鞋磨破了底,脚趾冻得发紫;</p>
傅衍川的津贴每月三十块,一分不差全进了隔壁屋。</p>
后来他升了职,从团长升任首长,调令下来那天,他摸着睿睿的头说:“等爸爸在京城安顿好,就接你们过去。”</p>
可最终,跟着他去京城的,是柳依雪和萌萌。</p>
沈清宜和儿子被留在乡下,靠着公社分的口粮过活。</p>
他照旧写信,字字句句都是爱与思念,却从没寄过一分钱,没回来看过他们一次。</p>
直到那个雪夜。</p>
睿睿病得快不行了,她卖了结婚时的银镯子,带着孩子一路乞讨到京城。</p>
京城的灯火刺得她眼睛发疼,她远远看见傅衍川从吉普车上下来,身边跟着穿呢子大衣的柳依雪和戴金锁片的萌萌。</p>
她刚想冲过去,就被警卫员一脚踹在胸口。</p>
“滚远点!别脏了首长夫人的路!”</p>
那一脚真狠啊,她呕出一口血,眼睁睁看着傅衍川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,任凭她怎么呼喊都没有回头。</p>
睿睿死在了那个雪夜。</p>
而她,抱着孩子冰冷的身体,在绝望中闭上了眼睛……</p>
“妈妈?”睿睿怯生生的呼唤将她拉回现实。孩子仰着小脸,黑葡萄似的眼睛里盛满不安,“你怎么哭了?”</p>
沈清宜这才发现泪水已经打湿了前襟。</p>
她蹲下身,紧紧抱住儿子单薄的身子:“睿睿,妈妈要和爸爸离婚了,你愿意跟妈妈走吗?”</p>
孩子愣住了,眼泪一下子涌出来:“为什么?妈妈别离开爸爸,爸爸是爱我们的,只是……只是……”</p>
沈清宜心如刀绞。</p>
睿睿才五岁,却已经敏感地察觉到父亲的不公。</p>
傅衍川确实爱他们,可爱不能当饭吃,不能当衣穿,更不能在生死关头救他们一命。</p>
“睿睿,我们打个赌好不好?”她擦掉孩子的眼泪,“等下爸爸回来,你看他先进谁的家门。如果他先去看柳阿姨,就说明她们最重要,那你就跟妈妈走,妈妈给你找个更好的爸爸。如果他先来看我们,妈妈就不离婚了。”</p>
睿睿咬着嘴唇点点头,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。</p>
傍晚时分,一辆军用吉普驶入大院。</p>
傅衍川穿着笔挺的军装下车,手里提着大包小包。</p>
沈清宜站在窗前,看着这个曾经让她魂牵梦萦的男人,剑眉星目,肩宽腿长,确实有让女人疯狂的资本。</p>
“爸爸回来了!”萌萌的欢呼声从隔壁传来。</p>
傅衍川脚步一顿,转身就朝柳依雪家走去。</p>
沈清宜的心沉到谷底,却还是不死心地数着他的脚步——</p>
一步,两步……七步,他停在了柳依雪家门口。</p>
“嫂子,这是这个月的津贴。”傅衍川的声音透过薄薄的墙壁传来,“萌萌长高了,我给买了条新裙子。”</p>
“这也太多了,留点给清宜和睿睿吧。”柳依雪假意推辞。</p>
“不用,清宜那边我有安排。”傅衍川的拒绝干脆利落。</p>
“爸爸!”萌萌扑进傅衍川怀里。</p>
“萌萌,别乱叫。”柳依雪的声音里带着笑意。</p>
“我就要叫爸爸!就要叫!”</p>
“好好好,以后没人就叫我爸爸。”傅衍川的笑声刺痛了沈清宜的耳膜。</p>
她低头看向睿睿,孩子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。</p>
这一刻,沈清宜恨不得杀了上辈子的自己。</p>
她怎么能到这一世才幡然醒悟。</p>
“妈妈发誓,”她跪下来,将孩子搂进怀里,“一定会给你找个更好的爸爸,好不好?”</p>
睿睿把脸埋在她肩头,小小的身子颤抖着:“好,妈妈,我跟你走,不要这个爸爸了。”</p>